序
山歌不撒种，
处处唱山歌；
小调不育苗，
人人哼小调。
山歌谁开唱？
奔西主开唱；
小调谁先哼？
金北莲先哼。
一、出生
大山山桌子，
小山山椅子，
山椅子寨里，
世居尼苏人。
村东茅草屋，
住着老俩口：
老汉年五十，
老妪四十五。
同床几十年，
可叹无子女。
春暖花开日，
忽梦熊入怀：
黑熊胖嘟嘟，
钻进被窝来。
从此茶不甜，
从此饭不香；
服药不见好，
刮痞也徒劳。
转眼三个月，
方知有身孕。
瓜熟蒂自落，
足月生宝宝，
宝宝笑咪咪，
乳名年色荣（眼睛珠）。
三天会吃奶，
三月能翻身，
六月会坐起，
九月能爬行，
满岁会走路，
肯吃又肯长。
二、学艺
时间过得快，
花开十七春，
家里遭厄运，
万事不吉祥，
父母双双亡，
色荣哭断肠。
父母双亡后，
色荣大变样：
变得不肯长，
脚象篙枝杆。
千样他不干，
天天只放羊；
万样他不爱，
日日编歌唱。
随身带葫芦，
原本装水喝，
自从编歌唱，
改装歌调子。
巧遇山茶开，
枝头画眉唱，
多依刺当笔，
阔树叶当纸，
先刺红山茶，
再描画眉鸟，
凝视花与鸟，
用符号标上：
山茶红似火，
画眉痴如醉。
鸡妈领小鸡，
出门扒食吃，
猎狗冲进门，
惊飞鸡娃娃，
鸡妈勇上前，
拼死护鸡娃。
多依刺当笔，
阔树叶当纸，
先刺鸡寻食，
再画狗撵鸡，
巧借情与景，
用符号标上：
母鸡翅膀下，
鸡娃渐渐高；
无语通人性，
母为儿操劳。
积土堆成山，
滴水汇成海。
天长日子久，
树叶满葫芦：
有的歌叙事，
有的歌写景；
有的歌抒情，
有的歌言志。
葫芦装不下，
倒出来整理：
分门穿成串，
叙事归叙事；
别类摆一边，
抒情归抒情。
清早赶羊出，
一路唱上山；
傍晚随羊归，
一路唱回村。
小媳妇听唱，
歇活发痴呆；
大姑娘听唱，
停步听人迷。
八乡十寨人，
尊称奔西主（毕摩祖师）；
彝山人爱唱，
称歌叫阿哩；
少女迷葫芦，
尊称诗葫芦。
三、寻知音
山歌本无脚，
耳朵搭桥走，
奔西主善唱，
远近早闻名。
一日赶羊出，
高歌试探曲：
解渴喝泉水，
何处可寻觅；
诚心求伴侣，
何处有知音？
歌声尚未落，
山顶唱起来：
高山牛滚塘，
此塘水不干，
高山野雄鸡，
何愁没水喝。
调子有多少，
知不知人情，
懂不懂世态，
敢不敢比赛？
奔西主听罢，
心中大惊讶：
方圆团转内，
未闻有歌手。
莫说敢赛唱，
善唱都没人。
清清金嗓门，
接住歌尾唱：
妹是何方客，
贵客莫隐藏；
若要唱阿哩，
阿哩千万筐。
假若哥唱输，
唱输当牛羊；
要是妹输了，
妹输做哪样？
多情金北莲，
暗窥奔西主：
不高又不矮，
眉清眼目秀；
不胖也不瘦，
鼻端脸方正。
ib底涌春潮，
娓娓唱回答：
莫问妹姓名，
名叫金北莲。
彝山大寨里，
寨主是我爹。
阿妹不贪金，
阿妹不贪银；
阿妹爱阿哩，
更图哥真情。
假若妹输了，
愿做哥贤妻。
不提想不起，
一提吓一跳，
彝山大寨里，
寨主大富豪：
房高耸人云，
门前石阶坪；
庭内栽花草，
繁花美如锦；
院心砌银池，
银池亮似镜；
中柱雕龙凤，
墙壁画百鸟；
门前立石虎，
门庭闹若市。
金银堆成山，
珠宝装满柜；
山羊壮如牛，
六畜满山岗；
母鸡金耳环，
猫槽银子做。
好马不用鞭，
明人不用提（无需提醒），
奔西主会意，
立刻唱回答：
阿妹不贪金，
金子在何方？
阿妹不爱银，
银在哪里藏？
银出银水河，
金在金沙江，
有金银未知，
有银金不晓。
尼苏泼阿四，
阿四出家门；
尼苏泼阿五，
阿五出家门。
阿四求得金，
阿五寻得银。
拉齐金长凳，
摆开银桌子。
掏金搁桌上，
银子靠金子，
提起戮子来，
称金兑银子；
再拿小称来，
称银换金子。
有金银方知，
有银金认识。
奔西主阿哥，
阿哥生哪山？
金北莲阿妹，
阿妹住哪寨？
哥生山兄音，
妹住大平坝。
有哥妹不知，
有妹哥难识。
阿哥放羊来，
来到放羊山；
情妹散心来，
来到山腰间。
阿哥哼出情，
情妹唱爱意；
哼歌表衷情，
情真俩欢喜。
情妹唱两调，
调调人哥怀；
阿哥哼两腔，
腔腔表衷情。
从此两相识，
相识两情牵，
莫忘常相会，
相会千百年。
这边《相识调》，
歌声才落地，
那边金北莲，
接上《相会曲》：
高山尼苏泼，
哪个是头人？
头人爱哪样？
头人爱相会。
头人有哪样？
头人金银多。
无需千百两，
千百两太重。
拿出五两金，
五两算什么；
拿出十两银，
十两银不多。
拿金来相会，
拿银来赴约。
情哥爱哪样？
I哥爱相会。
I哥有哪样？
情哥有阿哩。
不需千百调，
千百调太多；
拿出五个调，
五个调正合；
哼出十个腔，
十个腔不烦。
拿调来相会，
用歌做媒婆。
歌声唱不断，
太阳早落山，
奔西主警觉，
忙唱试探曲：
太阳翻过山，
明天还见面；
心上人分手，
何日再相见？
满腹知心话，
金北莲回答：
今日玩不够，
明日再来玩；
明日玩不够，
后日再来玩。
只要哥情愿，
一世玩到头。
奔西主听了，
心甜似蜜糖：
金草做鸡窝，
好给鸡下蛋；
鸡娃由鸡孵，
日子由您定。
知音遇知音，
金北莲应约：
初三犯三娘，
犯此难到头；
十四杨公忌，
此日忌约会；
子马日不利，
二十三不行；
定个双日子，
初六正逢吉。
守信凭信物，
奔西主问物：
阿妹花帽子，
花帽格舍得？
假如妹舍得，
花帽作信物；
阿妹花帽子，
要是舍不得；
阿妹花领褂，
领褂格舍得？
阿妹花领褂，
要是舍不得；
阿妹花腰带，
腰带格舍得？
不求三五样，
任意留一样。
情女金北莲，
解下花腰带：
莫说花帽子，
莫问花领褂，
腰带似藤条，
愿拴两颗心。
四、幽会
从此两相会，
相会不间断。
相会在一起，
冬天不知寒；
相会在一起，
夏天不知暑；
相会在一起，
不吃不知饿；
相会在一起，
不喝不知渴。
初六哪点会，
相会在高山。
高山玛樱花，
樱花正开放：
花根黄生生，
花树灰蒙蒙；
花枝直挺挺，
花叶绿茵茵。
奔西主见景，
借景唱赞歌：
高山玛樱花，
花开人人爱。
初开点点红，
盛开红艳艳。
红花大如碗，
花色红胜火。
光彩笼山顶，
山顶色更鲜；
光彩照山腰，
山腰色更艳；
光彩映山脚，
山脚景色新。
世间哪样红，
玛樱花最红；
樱花美是美，
不如歌暖心。
听妹唱歌声，
甜似喝糖水；
听妹哼调子，
胜似活神仙。
金北莲听罢，
自谦唱回答：
尼苏高山上，
高山有荒地，
荒地长哪样？
荒地长野荞。
荞叶绿茵茵，
荞根黄生生；
荞杆红彤彤，
荞花白茫茫。
可叹只中看，
切莫动手摸：
假如动手摸，
头不晕也晕；
要是碰一碰，
臭气冲心肺。
世间哪样臭？
野甜荞最臭。
野荞臭是臭，
不如妹歌臭：
妹唱的山歌，
出不得门庭；
妹哼的小调，
摆不上街子。
如此呀这般，
一边唱赞歌，
一边致谦词，
整整唱一天。
初八哪点会，
幽会在草地。
芳草绿茵茵，
他俩赞芳草；
草上花盛开，
他俩唱花朵；
花上蜂正忙，
他俩赞蜂勤；
花间蝶飞舞，
他俩颂蝶美。
一个唱赞歌，
借物表情爱；
一个致谦词，
借景抒心怀。
如此呀这般，
足足唱一天。
初十哪点会，
幽会在山林。
青松绿欲滴，
两相称松美；
翠柏耸云端，
两相赞翠柏；
林间鸟相唤，
喻为鸟情侣；
管里鹿相随，
比作鹿夫妻。
一个唱赞歌，
借物抒心怀；
一个致谦词，
借景表爱心。
如此呀这般，
日出到天黑。
十二哪点会，
幽会溪水边。
溪水清见底，
歌唱水纯洁；
溪水流涓涓，
歌唱溪水音；
溪水映人面，
祝天长地久；
两相嘻水戏，
许诺结良缘。
女方唱赞歌，
借水抒情怀；
男方致谦词，
借景表爱意。
如此呀这般，
幽会又一天。
男女两情愿，
幽会无终期：
幽会过九次，
i自想会十回；
幽会满十回，
又想会百回；
幽会满百回，
却想会千回。
燕子声声唤，
桃花开三回；
喜鹊叫喳喳，
两相正热恋。
五、受阻
知子莫若父，
知女莫若母。
金北莲幽会，
阿妈暗知晓。
一个月明夜，
金北莲欲出，
阿妈忙拦住，
劝说细数落：
“阿妈眼睛珠，
不是妈说你，
树无皮难活，
人要重名誉。
姑娘要自爱，
幽会莫继续。
阿妈眼睛珠，
眼珠听分明：
囡回囡家中，
家中有慈父；
囡回囡闺房，
房里有慈母。
瓦房耸人云，
堂屋龙抱柱，
金银装满柜，
珠宝满银库，
吃穿皆不愁，
世代享清福。
你看奔西主，
回家没父母，
缺吃又没穿，
回家没温暖。
篱笆当墙壁，
茅屋透寒风；
星夜见蓝天，
北风冷刺骨。
阿妈心肝肝，
心肝细想想：
囡在爹身边，
饭来你张口，
Rd在妈身旁，
日子过得欢；
金银堆成山，
绸缎码成垛，
白米满粮仓，
酒肉喷喷香。
你想奔西主，
命苦放羊吃：
没饭自己找，
没水自己挑；
金和银莫说，
绸和缎莫论；
一日三餐饭，
上顿愁下餐。
阿妈心肝肝，
心肝细思量：
你爹没养儿，
将你当儿养；
你妈没生子，
将你当子看。
山间花树老，
来年花照开；
林里葫芦蜂，
来年照筑巢；
人老似流水，
返老难还童。
家业殷实实，
全靠你继承；
家房宽敞敞，
得靠你居住；
田地一排排，
得靠你管理。
倘若不听劝，
幽会奔西主，
家业你莫想，
金银你莫想，
田地不给你，
绸缎不让穿。”
听妈一席话，
女儿痛断肠，
两眼泪汪汪，
急忙把话讲：
“若招婿可以，
就招奔西主；
要嫁人也行，
定嫁奔西主。”
芍药配壮丹，
金鸡配凤凰；
蓝天配白云，
绿水配青山；
凡是讲匹配，
爹妈不忍让。
阿妈睁怒眼，
痛骂不争气：
专干丢人事，
老是现家丑。
阿爹紧咬牙，
咯咯似雷响：
倘若再幽会，
先杀奔西主。
只囡是独囡，
不忍心加害，
家丑怕外传，
暗锁闺房门。
六、找情人
鸟无翅难飞，
兽无脚难跑。
铁锁锁闺房，
从此两茫茫。
相思无相见，
相会无日期。
想父有间断，
相思无间断；
想母有间断，
相恋难忘怀。
白日暗相思，
相思断肝肠；
星夜互相思，
相思人梦来。
相思脚杆酸，
十天不想饭；
相思脑壳疼，
半月不思汤。
相思催人老，
一日似三秋，
可怜奔西主，
衰老似退潮。
寨里人相见，
惊疑问原由：
“哎哟奔西主，
不愁人不老，
不病体不衰，
头疼还是腰？”
皱眉舔舔唇，
轻声诉原由：
“不是头涨痛，
不是腰发酸，
说句害羞话，
相思病发作。”
寨老听情由，
前来献计策：
“三更爬起床，
半夜煮饭菜，
晌午挂腰间，
早饭手中提，
伴随鸡叫声，
去寻金北莲。
有志事尽成，
何愁找不到。”
好马不用鞭，
奔西主开窍，
鸡叫声声中，
出门上征途：
渴了喝凉水，
饿了吃冷饭，
口哼相思调，
找到谈情坡，
情坡不见人，
情坡见羊群。
焦虑不择人，
去问放羊姥：
“大妈放羊婆，
格见金北莲，
她是我情妹，
见着请指点。”
放羊姥笑笑，
忙把话来说：
“我手赶我羊，
我脚走山路，
我不望高山，
我不看深篙，
一不见女子，
二不见男人。”
可怜奔西主，
衣裳粘泪水，
拉起左衣角，
慢擦相思泪。
开弓难回箭，
上路难回返，
寻情奔西主，
含泪往前找：
渴了喝凉水，
饿了吃冷饭，
边走边寻觅，
找到山坡脚，
坡脚不见人，
坡脚见牛群。
情切不择人，
跑去问牛馆：
“阿波放牛人，
格见金北莲，
她是我情妹，
见着请指点。”
阿波放牛信，
摸摸长胡子：
“我手赶牛群，
没见你情妹；
我脚走我路，
没遇金北莲。”
可怜奔西主，
泪水湿衣裳，
提起右衣襟，
拭擦相思泪。
寻情心真切，
生死只等闲。
寻情奔西主，
含泪往前找：
渴了喝凉水，
饿了吃野果，
口哼《思念调》，
找到尼苏寨，
寨边不见人，
寨边见鸭群。
不管教不教，
上前开口问：
“阿姐放鸭人，
格见金北莲，
她是我恋人，
见过请指点。”
阿姐放鸭人，
含笑献计策：
“算你运气好，
我是她密友。
十字大路边，
八路汇路口，
房顶耸人云，
白玉镶门阶，
红漆染大门，
细认错不了。
金北莲闺房，
靠近左阳台，
闺房有小窗，
探头可相见，
锁房难锁心，
一心常挂你。”
奔西主逢喜，
逢喜笑眯眯，
揩掉相思泪，
踏上十字路。
金北莲门前，
门前三塘水，
塘边三棚竹，
竹翠欲滴油。
聪敏奔西主，
凝视闺门窗：
劈下三枝竹，
竹搅三塘水，
朝窗甩三下，
水溅金北莲。
窗内金北莲，
突被水气浸，
暗惊猛站起，
轻声自言语：
“天上无风刮，
窗内哪来雨？”
抬手掀窗帘，
探头望窗外，
不望不知晓，
一望泪汪汪。
寻情奔西主，
满腹思恋话，
要说说不尽，
只恨靠不近：
先诉相思苦，
再数别离情。
情女金北莲，
满腹相思情，
三天说不尽，
五夜道不清：
先讲不幸运，
再讲盼重逢。
隔窗两相会，
胜过桃花缘，
桃园好是好，
不能久长留。
寻情奔西主，
开口问凶吉：
“从此两分手，
何日再相见？”
情女金北莲，
皱眉细思量：
“打从今日起，
五日一街子，
街街莫间断，
街头路旁等。”
举手表心意，
两情相依依。
七、重会
夏天思凉水，
月夜起相思，
情女金北莲，
望窗思计谋。
磕睡遇枕头，
阿妈来探问：
“睡眠香不香，
饭口甜不甜？”
情女金北莲，
猛扑妈心怀：
“吃饭似嚼蜡，
落枕恶梦多，
如此日复日，
谁知活几天。”
固是妈心肝，
阿妈动情感：
“阿妈心肝肝，
心肝莫忧愁，
日里固莫忧，
日忧红颜褪；
夜里囡莫愁，
夜愁生白发。
爱惜花模样，
珍惜玉精神，
有话跟妈讲，
设法暗成全。”
I清女金北莲，
不求赐金银，
不求赐绸缎，
唯求母恩赐：
“五日一街子，
暗开闺房锁。”
母女血缘情，
一求便应允。
光阴快如风，
转眼到街天。
情女金北莲，
带着香米饭，
带着大肉团，
赶早去赴约。
露水似珍珠，
他俩赞朝露；
花草美如锦，
他俩赞花草。
情女金北莲，
情歌万万千，
别调她不唱，
专唱《求携带》：
“母猪地里拱，
公猪地边来。
公猪约母猪，
并排走海岸。
海里有哪样，
海里有鸳鸯：
鸳鸯大带小，
格愿来携带？
大鸳愿带小，
小鸳开心怀。
大鸳游到哪，
小鸳跟到哪。
十字路尽头，
尽头翻上坡，
坡头有哪样？
坡头树林多。
公鹿游林间，
母鹿跟上来，
公鹿带母鹿，
格愿带着行？
公鹿若愿带，
母鹿乐在心。
公鹿跑到哪，
母鹿跟到哪。
金打金小山，
银打银小峦，
山上有哪样？
百花开得艳。
公蝶花间舞，
母蝶逛花间。
公蝶带母蝶，
格愿带母蝶？
公蝶愿意带，
母蝶心中喜。
公蝶飞到哪，
母蝶紧相随。
大路尽弯弯，
小路直条条。
小路谁来走，
情哥情妹走。
情哥走在前，
情妹跟在后，
情哥带情妹，
一直走到头。
情哥愿带妹，
妹心似蜜甜，
阿哥走到哪，
阿妹跟到哪。”
情哥奔西主，
调子数不尽，
别调她不唱，
回唱《恋变曲》：
“变成哪样好？
阿妹花帽子，
变成花帽好，
假若变花帽，
阿妹走到哪，
阿哥跟到哪。
变成哪样好？
阿妹花领褂，
变成领褂好，
要是变领褂，
阿妹走到哪，
阿哥跟到哪。
变成哪样好？
阿妹花腰带，
变成腰带好，
如果变腰带，
阿妹走到哪，
阿哥缠到哪。
日落天将晚，
依依定盟约。
情女金北莲，
仰头细指路：
暗会东方路，
恐怕会断堵；
往后要暗会，
请走西方路。
再次暗幽会，
幽会西山头。
两情相切切，
对歌表心情。
寻情奔西主，
开唱《移花黑》（黑：彝语“调”）：
“月头是初一，
初一没月影；
数二挨初三，
初三月似钩；
数到一十四，
十四月皎洁；
数到一十五，
十五月团圆，
难得团圆日，
赶紧数阿哩；
高山云雾浓，
山著露难干；
晶莹挂枝头，
枝头闪银光；
阿哥舍不得，
想移回家栽。
人家怕出力，
阿哥我不怕。
焦欣（最富者）店台上，
样品摆银树；
样子惹人眼，
模样招人爱；
阿哥舍不得，
想买回家栽。
人家嫌价贵，
阿哥不嫌贵。
情妹金北莲，
听哥细数说：
栽活金银树，
得要夫妻浇；
阿哥栽金树，
阿妹格浇水？”
情女金北莲，
满脸笑盈盈，
启动樱桃嘴，
高唱《浇花黑》：
“崖下黑默默，
冒出甘泉水，
绿水清悠悠，
不渴也想喝。
岩下出甘泉，
甘泉人人爱。
传人哦木（皇帝）耳，
带金来买泉。
岩头岩老祖，
岩祖眼不睁；
岩中岩龙王，
岩龙不应声；
岩脚岩龙女，
龙女腰懒伸。
哦木买甘泉，
甘泉金不换；
甘泉银不换，
哦木买不成。
哦木拉衣角，
揩掉伤心泪。
岩下出甘泉，
甘泉人人爱。
紫芒（王候）知道了，
拿绸来交换。
岩头岩老祖，
岩祖气不吭；
岩中金龙王，
龙王不出声；
岩脚金龙女，
龙女不抬眉。
紫芒换甘泉，
甘泉不换绸，
甘泉不换缎，
紫芒没换成。
紫芒拉衣襟，
擦去伤心泪。
岩下出甘泉，
取甘泉不难。
阿哥若栽树，
阿妹愿浇花；
我俩双双求，
甘泉定取得。
临别金北莲，
暗赠金和银：
“请哥置田地，
请哥修住宅。
幽会西方路，
恐怕也阻断；
从今赴幽会，
请走南方路。”
再三暗幽会，
幽会南山头。
男唱《勾妹调》，
女唱《跟哥曲》。
男问女回答，
句句扣心弦：
高山拾白石，
放在灶头上；
放上三五日，
格会变盐巴？
高山拾白石，
放在灶头上；
要想变盐巴，
卖石去换盐。
尖山撵野鸡，
养在鸡窝里；
养上三五日，
格会变家鸡？
尖山撵野鸡，
养在鸡窝里；
要想变家鸡，
就得孵小鸡。
高山撵魔子，
养在羊圈里；
养上三两年，
格会变家羊？
高山撵鹿子，
养在羊圈里；
要想变家羊，
卖鹿去买羊。
青菜杆圆圆，
白菜叶扁扁；
两样放一起，
能不能匹配？
青菜煮好吃，
白菜妙吃妙；
皆为桌上菜，
两样该匹配。
两样能匹配，
摘木叶做碗，
两样能相配，
折篙枝做筷，
破房里支锅，
共同建家园。
临别金北莲，
暗赠珠和宝；
“请哥修厨灶，
请哥设洞房。
幽会南方路，
一定也断阻，
下回再幽会，
请走北方路。”
此次再幽会，
幽会北山头，
I清女金北莲，
满身鞭疤痕。
奔西主惊讶，
惊讶问原由：
“路上遇虎豹，
还是遇孟贼？”
情女金北莲，
咬牙慢诉说：
“阿妈知幽会，
多次开口骂；
阿爹知幽会，
几次瞪眼吓；
前夜逼妹嫁，
妹死活不愿；
不愿挨鞭抽，
不愿挨棍打；
今日能相见，
算是命福大；
半夜偷爬墙，
摸黑跑出家。”
寻情奔西主，
流泪忙跪下，
向苍天作揖，
向大地叩首；
“求天地保佑，
愿安然无恙。”
八、盟誓
情女金北莲，
扶住奔西主，
掏出绸衣裤，
赠送奔西主：
“往后要相会，
比登天还难。
相会东方路，
东方路早断；
相会西方路，
西方路已堵；
相会南方路，
南方路不通；
相会北方路，
北方路已截；
相会山梁路，
山梁路已断；
相会管沟路，
管沟路早堵；
相会林间路，
林间路不通；
相会岩头路，
岩头路早截；
相会九条路，
没有一条通。
有话请快说，
有事你快做。”
寻情奔西主，
犹如梦猛醒，
紧抱金北莲，
千言并一语：
“彼此永相爱，
刀劈不分离！”
情女金北莲，
边哭边诉苦：
“青山青如故，
妹已被打伤；
不是从前貌，
哪有不谢花。
花枯叶子落，
容颜太难看。
跟哥说实话，
求哥另寻欢。”
寻情奔西主，
紧抱不松手：
“色变心不变，
赛过宝石花。
永远爱着你，
医你身上疤。
若是哥变心，
惨遭雷电打！”
“山羊长一岁，
羊角绕一圈。
男人常无情，
格会变爱心？”
“上有天作证，
下有地证明：
只要天地在，
誓死不变心。”
“违背妈主意，
跟你支锅灶。
锅里没米煮，
妹无处借到。”
“只要情真诚，
没米可放心。
双手长身上，
天无绝人路。
没米我去找，
找来任你煮。”
“不听爹训话，
跑来跟你过；
不听妈劝告，
妹把路走错。
衣裳无着落，
冷天咋个过？”
“只要妹情真，
何愁没衣穿。
山里挖块地，
种麻织衣穿：
我补一小块，
替妹添一件；
我补两小块，
给妹添一套。”
“真要跟你走，
一时不好说。
只怕没脸面，
六亲无法见。
我不怕一万，
我只怕万一，
万一生了病，
没人来看我。”
“万一有了病，
焦愁用不着。
从天亮到黑，
我守你身边；
从黑守到亮，
好比星跟月。”
“指头数星星，
永远数不清；
借嘴吐肺腑，
肺腑吐不尽。
万语并一句，
今后莫变心。”
“蚌锰不飞天，
苦死不变心；
马骡不生角，
累死不埋怨；
石狮不开口，
生死听你言，
白石不开花，
永远不变卦。”
九、殉情
相爱情如火，
相牵似缠藤，
男儿前边走，
女子后面跟，
翻过大山梁，
趟过清溪水，
踏过相会路，
爬过谈情山。
山花在祝福，
百鸟在庆贺。
天有不测云，
人有不料祸。
“哦哄”一声起，
山林地动摇：
堵路鬼阿四，
阿四钻出林；
断路鬼阿五，
阿五跳出林。
堵路鬼阿四，
催马不停蹄。
前有领头鹰，
后有撵山狗。
断路鬼阿五，
破嗓高呼唤：
“活捉人剥皮，
见死尸烧化！”
跑马遍山岗，
喊声溢山谷。
跑到山‘r口，
阿二在把守；
逃到管沟边，
阿三不准过。
阿四追来喊：
利箭搭弦上；
阿五追来喊：
再逃把头砍；
两个有情人，
双双跪地求：
“放一条生路，
感恩三辈子。”
阿二瞪眼骂，
喊打不宽恕；
阿三咬紧牙，
喊踢不饶恕；
阿四吐唾沫，
喊打不给情；
阿五跺脚骂，
喊打不留情。
阿二拿棍打，
阿三用鞭抽，
阿四抬脚踢，
阿五握拳打：
打翻金北莲，
打死奔西主。
山风鸣不平，
吹醒金北莲；
暴雨呼冤屈，
唤醒奔西主。
情女金北莲，
泪痕满脸腮，
使尽平生力，
扶抱奔西主：
“哥似树一棵，
妹像花一朵，
树活花鲜艳，
树死花难活。”
情哥奔西主，
死神催命急，
睁眼看情人，
一字一停顿：
“会飞鸟兴死，
会走兽兴死，
会游鱼兴死，
没有不死物。
哥死不足惜，
只是难舍妹。”
情女金北莲，
低头试眼泪：
“妹家不愁米，
三年老糯米，
糯米满米柜，
阿哥吃不吃？”
情人奔西主，
摇头不想吃。
“妹家不愁肉，
三年老腊肉，
挂满妹家堂，
I清哥吃不吃？”
情人奔西主，
摇头不点头。
“妹家不愁穿，
绸缎穿不完，
绸衣满箱柜，
情哥穿不穿？”
临死奔西主，
摇头不点头。
问遍千百种，
一样都不要，
急得金北莲，
呼天喊地哭：
“哥好比荞山，
妹酷似绿鸟。
荞熟金灿灿，
荞根齐崭崭，
有脚踩荞棵，
有翅拢荞杆，
渴了喝荞水，
饿了吃荞饭。
阿哥心上人，
不用愁吃喝。
哥好比荞山，
妹酷似绿鸟。
如今荞山倒，
孤鸟飞何处？”
螟眼奔西主，
原活不愿死，
两眼情切切，
盯着金北莲：
“妹爹大户泼，
金银堆成坡；
妹妈大户蟆，
绸缎装满箱。
金银皆不要，
只要不死药。”
“爹妈财宝多，
样样不空缺。
记得头柜底，
藏有不死药。
情哥咬牙等，
待妹取药来。”
情女金北莲，
拼死往回赶。
情女金北莲，
取药不艰难，
可叹回山路，
山路被阻断。
断路鬼阿五，
抢走不死药，
架柴烧堆火，
烧尽不死药。
从此不死药，
断根又绝种。
断路鬼阿四，
良心似毒蛇，
绳拴奔西主，
拖回寨子边。
寨主走出门，
痛骂奔西主：
“头顶猪尿泡，
不知天多高；
好比癫蛤蟆，
想吃天鹅肉。”
金北莲她妈，
赶来献毒计：
“万物想断根，
断根靠火烧！”
叫阿四架柴，
喊阿五点火：
“烧化奔西主，
莫留半点骨！”
情女金北莲，
泪流满衣裳。
拿金给阿四，
求他莫架柴；
拿银给阿五，
求他莫点火。
阿四不接金，
阿五不接银。
情女金北莲，
跑回拿绸缎。
拿绸献阿四，
求他莫僧柴；
拿缎献阿五，
求他莫点火。
阿四吐唾沫，
阿五不理睬。
火把点干柴，
干柴熊熊燃，
柴燃狂风起，
风鸣似波涛。
情女金北莲，
双脚跪火边，
向苍天祷告，
向大地求灵：
“生难成双对，
死要做夫妻。”
祷毕猛起身，
纵身人火海，
抱住奔西主，
巧似藤缠树。
噜柴人阿四，
亲眼看见了，
惊得瞪大眼，
不知眨眼皮；
点火人阿五，
眼睛看得清，
惊得伸舌头，
不知缩回嘴。
彝山有古传，
万物皆有灵，
早死早托生，
晚死托生晚。
奔西主死后，
死后托生松；
金北莲死后，
死后托生柏。
春雷声声响，
松树日日长；
秋风阵阵吹，
柏树渐渐大。
松树抱柏树，
柏树挨松树，
松根搭柏根，
两根相盘杂；
松杆挨柏杆，
两杆紧相贴；
松枝拢柏枝，
两枝相携手；
松叶罩柏叶，
两叶相覆盖。
春天降甘露，
两树享甘露；
冬天寒风起，
两树互庇护。
半夜寂静时，
两树紧相贴，
作情又作爱，
吱吱连吱吱。
寨人指松柏，
骂是松妖精；
寨主听吱吱，
骂是败门声。
一个阴雨天，
寨人砍松柏，
松柏齐倒地，
两相不分离。
点火烧松柏，
松柏烧不化。
寨人没办法，
投木江水中。
江水滚滚流，
松柏变鸳鸯。
公鸳前头唤，
母鸳后头跟；
形影两相随，
两情胜绳牵。
寨人看见了，
说是戳眼珠；
寨主看见了，
骂是欺爹娘。
一个大雾天，
寨人打鸳鸯，
鸳鸯被打死，
忽变一对鸽，
两鸽相呼唤，
比翼飞上山。
日里白鸽鸟，
飞落两相随。
夜里人静时，
变人唱恋歌：
男声唱《相识》，
女声对《相会》；
女唱《求携带》，
男唱《恋变曲》；
男唱《移花黑》，
女对《浇花调》••…
田野小河边，
情人共赏月，
山歌不撒种，
处处唱山歌；
山间小路上，
男和女伴行，
小调不育苗，
人人哼小调。
山歌哪点来，
奔西主传给；
小调哪点来，
金北莲留下。
后来唱够了，
他俩自商量：
生难做夫妻，
死已成双对，
该谋托生计，
托生为人类。
男问女回答，
两相求情愿：
托生飞天燕，
飞天燕格好？
托生飞天燕，
随意进人家，
筑巢带娃娃，
托生飞燕好。
可叹飞天燕，
秋来必搬迁。
托生布谷鸟，
布谷鸟格好？
托生布谷鸟，
催人早播种，
行善做好事，
托生布谷好。
可叹布谷鸟，
林中无人烟。
托生灶头猫，
灶头猫格好？
托生灶头猫，
日可防盗贼，
夜可守家粮，
托生家猫好。
可叹灶头猫，
贪吃吞生鱼。
商量托生计，
三天又三夜，
最后两全愿，
决定变日月。
情女金北莲，
自认变太阳，
羞人看模样，
随身带银针，
若有人偷看，
赶紧刺其眼。
情哥奔西主，
自愿变月亮，
替行人点灯，
为黑夜添彩。
西主和北莲，
统一好思想，
将其光和热，
无私献人类。
从此大白天，
太阳暖洋洋；
从此黑夜晚，
月光亮堂堂。
流传地区：石屏县龙武、哨冲一带
念唱：李春福李朝亮等 |
